“两个西班牙”，正在撕裂同一个国家

【文/专栏作者 高胤颉】。佩德罗·桑切斯再次掀翻了政治棋盘。按照常规政治逻辑，执政党在遭受重挫后理应稳住阵地、修补内部裂痕，等待年底的法定大选。他与流亡海外的加泰罗尼亚分离主义领袖普伊格德蒙特达成妥协，承诺推动出台《特赦法》（Ley de Amnistía）换取加泰罗尼亚与巴斯克地方政党的关键选票。为了兼顾社会的多元诉求与各自治区的历史特点，制宪者设计了一套以省级选区为基础的议会比例代表制。桑切斯在马德里出席新闻发布会 外媒截图。桑切斯深知，如果任由右翼胜选的势头持续，左翼阵营很有可能会在漫长的守势中不断失去支持。这项承诺为1978年宪政秩序的建立及新宪法公投奠定了重要基础，西班牙由此开启了令西方世界称道的民主转型。要理解今天西班牙议会的分裂与运转困境，需要将视线拉回半个世纪前。由此不禁让人追问：为什么一个经济增速位居欧元区前列、社会治理高度现代化的国家，政治局面却长期四分五裂。两党之间形成了某种默契：工人社会党植根于工会、公共部门与沿海工业带，主要强调社会公平和福利再分配；人民党则依托企业主、城市中产与内陆保守省份，强调市场效率、财政审慎与国家统一。2023年5月28日，西班牙地方与大区选举结果揭晓，右翼人民党（Partido Popular，PP）与其右翼盟友取得压倒性优势，执政的工人社会党（Partido Socialista Obrero Español，PSOE）及其左翼盟友则遭遇惨败。尽管两党在意识形态上存在明显分歧，但在维护1978年宪政秩序、欧盟框架以及中央与地方的基本平衡方面，它们有着较高共识。从两党主导到多党碎片化：西班牙政党格局的转变。然而，就在败选次日（5月29日）一早，桑切斯便在全国电视讲话中宣布立即解散议会、提前举行全国大选。1975年11月22日，胡安·卡洛斯·德·波旁即位为西班牙国王。从那一刻起，所谓的“弗兰肯斯坦多数（Mayoría Frankenstein）”——一个跨越巨大意识形态分歧、仅靠反右共识与权力分肥维系的脆弱联盟——便埋下了持续动荡的隐患。1978年新宪法的颁布，奠定了现代西班牙的政治基石。1975年11月，统治西班牙近四十年的独裁者弗朗哥临终前，曾留下这样一句颇为自信的话：“一切都已经捆绑得妥妥当当”（Todo está atado y bien atado）。由于西班牙议会党派日益分化、联合执政的分歧加深，政府推动立法和争取稳定议会支持的难度不断上升。通过对立情绪和恐惧动员，桑切斯在投票箱前稳住了阵脚，阻止了人民党党魁费霍与呼声党联合组阁。这一幕几乎重演了2023年的政治豪赌。2023年11月13日，工人社会党于正式向众议院提交法案，法律最终于2024年6月11日正式公布并生效，在西班牙全国引发了违宪争议。提前大选不仅压缩了右翼对手巩固基本盘的时间，也成功将选战叙事从“对桑切斯施政业绩的审判”，偷换为“抵御极右翼法西斯主义复活的存亡之战”。但后来的发展并未按照弗朗哥的设想展开。在他的设想中，权力交接早已安排妥当——他绕过王位的正统继承人胡安亲王，亲自培养年轻的胡安·卡洛斯王子，准备让他接任国家元首。这一体系的核心是中左翼的工人社会党与中右翼的人民党。胡安·卡洛斯登基后并未遵循独裁者的意愿继续维持专制，反而作出了与其预期截然相反的选择。在登基演说及随后的政治改革中，这位年轻的国王明确表示，自己要做的是“全体西班牙人的国王”，而不是隶属于某一党派的独裁者。然而，为了跨过组建政府所需的176席绝对多数门槛，桑切斯不得不与那些长期致力于瓦解西班牙国家统一的边缘力量谈判。要理解桑切斯反复进行的政治冒险，不能只从其选举策略入手，还需要分析西班牙政党格局，乃至整个西方代议制民主背后结构性的矛盾。弗朗哥相信，这位在军队和天主教传统中成长起来的年轻君主，将成为“没有弗朗哥的弗朗哥体制”的忠实维护者。此后，他与温和派政治家阿道弗·苏亚雷斯等人配合，通过合法的议会自我解散程序和平拆解旧体制。历史并未就此终结，而是陷入了循环。住房危机则进一步加剧了这一困境：高昂的住房成本、租户驱逐争议引发全国范围的抗议，而政府提出的两项住房保障法令又于10月初在众议院遭到否决。2026年10月3日，大批示威者聚集在马德里市中心，举行争取住房权益的抗议集会。面对这些问题，佩德罗·桑切斯——这位被欧洲舆论称为“政治九命猫”的西班牙首相又一次选择冒险：2026年10月5日，他突然宣布提前解散议会，把原定于2027年的议会选举提前到2026年11月29日，将国家前途与个人政治命运押在这场胜负难料的提前大选上。在这一政治转型过程中，胡安·卡洛斯面对全国发表讲话，主动放弃君主的实际权力，“将决定国家命运的最高权力交还给人民”。这套制度原本旨在为不同声音提供表达空间，但在近四十年的实际运行中，逐渐形成了一种相对稳定的政治格局，即政治学上所谓的“不完全两党制”。即便某一党议席未能过半，也可以通过与巴斯克或加泰罗尼亚地方政党中较为温和务实的党派协商、交换部分利益，组建相对稳固的单党政府。每逢大选，两大主流政党合计往往能获得70%甚至80%以上的选票。